我不自作聪明地维护你,我连你的弱小都热爱。

【龙獒】Say U Love Me (一发完)

我变如不曾改变。

赌风筝:

 

  和 @Alan 阿兰玩儿的随机播放点歌系列!题目即歌名。瞎胡写了。希望她能不对我太失望……失望了也不准告诉我!(突然撒娇

  非典型黑道。里头所有的事儿都是纯搞笑来的,不要太较真。毕竟真黑帮按我的说法运作,三小时估计就破产。

  有一点儿昕博胖雨私货。

  这是我头一次写这么齁甜的!夸我可爱吧不然我就闹了(什么玩意儿

 

  -

 

  午夜梦断,猎猎风声是一记耳光,将张继科从被窝里迎面打醒。他嫌外头冷,脚趾头埋在被窝里搓好久,才不情不愿地踹了被子,操着国骂起来关窗户。此时台风过境,大雨滂沱,街上没有一个神经病在走路。张继科困得发癫,一眼也不往外看天色,趿拉着方博孝敬的鸭子拖就往窗边走。雨便不讲客气,浇他一个兜头湿。张继科被淋得两眼发蒙,止步在办公桌前,流着水眨眼睛。办公桌上的公文浇成了软货,他站成了一株委屈而僵硬的毛脚树。脑后支棱的头发打得透湿,睫毛在往下滴水珠,他面貌比平常凶恶。这个时候有一记电话打了进来,他接起,那头说话的是个醉汉。声音很少年,被酒浇得软塌塌的:“你说……说、说你爱我。”

 

  张继科刮了刮送话筒。他说:“滚你妈的。”口气非同一般沉稳,然后他挂了。三十秒后电话又响了——躺在地毯里闷响,屏幕上多了一条长长的裂纹。

 

  这时候张继科已经有点睡醒了。他想起昨天周雨来递獒帮月末的财务报表,他照常卷成一筒礼貌地丢到一边,说可以了你下班吧,你办事我放心。周雨通常对老板的消极怠工不置一词,有时候张继科心情好给他批奖金,他还乐滋滋地哼着歌出去,唱倒办公楼里半帮地痞流氓。但昨天小雨乖弟弟伸手抢回了报表,一脚跨过桌子坐在张继科眼前。他长腿踩着张继科老板椅的扶把,凶神恶煞摸着腰上别着的扳手,侃侃而谈了半小时会计理财金融危机。总结起来一句话:你他妈再作下去,你帮下周五就破产。

 

  帮里早已周知,雷哥平常可以是甜的,但你不能跟他谈钱。如果你还想糟蹋他的钱,那你还是先把脖子洗干净的好。此时夜深了,冷风标着张继科睡衣宽敞领口豪灌,他又想起白天周雨犯凶时龇出的两颗犬牙,还有那双饿狼一样发绿的眼睛——和自己年少时如出一辙。他耸了耸肩膀,挪开想要踩烂手机的脚,低头将这个蜂鸣不止的值钱玩意儿捡了起来,抽了张湿巾,拧干水去擦屏幕。擦完了电话铃声还没停,他啧了一声,将陌生号码接通了。“你打错了。”他说,“你最好别说话了,要不酒醒了你会后悔的。”

 

  “我没打错。”对方冷静地说。声音还是很奶,像个小孩儿一样讨喜。但那种醉醺醺的酒气已经抹得一干二净。“你能耐了。挂我电话啊,张继科儿。”

 

  “噢,你套路我啊。”张继科沉默了一下,抬腿坐到了办公桌上。他的屁股瞬间湿透了,可他好像一点也没注意到。“你根本没喝醉嘛,马龙。装得还挺像,还好我没上当。”

 

  “我当然喝醉了。”马龙还是特别冷静。声音里一点儿酒味都没有,稳得一塌糊涂。“我要是没醉,我能给你打电话?”

 

  “你一说我想起来了。”张继科说。“你从哪弄来我电话的?”

 

  “得了吧。”马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“我还就不信了,你没弄到我电话?方博早八辈子从大昕那儿套到手了吧。我去年要是对胖儿点了头,放他进龙帮来,现在周雨恐怕连我内裤颜色的报告都给你送办公桌上了。”

 

  “我早劝你不要在公共休息室换裤子。”张继科说。

 

  “你少来吧。”马龙骂道。“你是没在公共休息室换,你是想拖着我在升旗仪式上当场换。我要当时没拉住你,刘校就要在广播里批评咱们两个的内裤颜色了。”

 

  “他才不批你呢,你多乖啊。”张继科酸他。“还有,我没有存你的电话号码,马龙。”

 

  马龙沉默了一下。这时候张继科才觉得:马龙可能真是有点儿喝高了。“真的?”最后马龙问。“真没存啊?”

 

  “真的。”张继科说。“我没存。我给背下来了。晚安,马龙。”

 

 

  他没有挂电话,还是把听筒贴在耳朵边上,只是一句话都不再说。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,突然咕咚一声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摔倒在地上。立刻那边嗡嗡嗡乱成一团糟,最后只听得许昕懒洋洋的声音穿过歌厅的麦,响彻全场,“起开起开啊,你龙哥喝大了,高远过来帮忙一起搬走”。张继科还是没有挂。直到手机被捡了起来,许昕兴高采烈地招呼了一句:“嗨,张干部。”他才睡意朦胧地回答:“嗯,昕子。我手机号码是不是方博卖给你的?”

 

  “对的对的。”许昕快乐地说。“一顿桃园眷村,眼都没眨就交代给我了。记得扣方博工资啊。”

 

  “不扣了,直接赶到你手下扫地吧。”张继科说。“明天查收啊,拜拜。”

 

  他挂了电话,关上窗户。不再试图拯救那些软趴趴的公文,也不打算再睡觉。

 

  -

 

  马龙和张继科分属两个同城的黑道帮派。一般这意味着他们有血海深仇,百世冤孽,马密欧和张丽叶,必须互相捅几刀才可以谈恋爱。但他俩不。龙帮和獒帮处得客客气气的,十年不出一起故事。上一次两相见红,还是想入龙帮的樊振东闹出来的。这孩子由于未成年而被马龙残酷拒绝,气得喝醉了跑到周雨楼下撒酒疯(他酒量挺好,这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),摔碎的酒瓶茬子扎伤了道哥的脚。这起恶性事件引起了双边高度关注,两帮头目就此展开了长达三天的友好交涉。马龙坚称胖儿并没入帮,所以锅不该龙帮来背,且医药费还应该让监护人周雨来掏。张继科则认为出事的根源是马龙脑子迂,仗势欺负世界第一可爱小孩。要么就是马龙不乖,故意下局算计他张继科的爱狗,来吸引他宝贵的注意力——反正不管,马龙肯定有错。

 

  他们洽谈这件事时,马龙正抱着道哥在宠物医院包扎。道哥被龙帮老大伸手温柔地撸毛,白毛线球儿一样乖乖窝在马龙臂弯里,舒服得直哼哼。张继科本来已经快气晕了。马龙几句外交辞令堵得他七窍生烟,那么滑那么溜,马龙到底哪儿学的?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“可能”两个字。这种单方面谈判憋屈得他直想骂娘,或者提刀去砍马龙。可是狗质押在马龙手上,他便不敢轻举妄动,只好别过头去,闷闷地说:“随你便。”马龙真治我,他偷偷想。

 

  这软话当然却不能在弟兄们面前说,不光露怯,还丢面儿。张继科是没什么一把手架子,但他好歹还是个帮派老大,一瞪眼睛就有小孩儿尿屁兜的那种。星期一到星期五他在帮里是没什么地位,周雨可以搜刮他靠垫里缝的私房钱,方博可以赖床把文书工作全撂在他头上,就连洗手退休的老陈老邱都把猫猫狗狗寄在他膝前养——老邱还不肯把女儿抱给他看!这个打白条的。张继科左搂泰格右夹道哥,嘴里叼着一支圆珠笔胡乱批公文。珠尖沙沙,他舌头时常尝到墨水味儿。身为一名合格洁癖患者,光这一件事就可以活活气到昏死。

 

  不过,工作日再令人头疼也罢。只待周六夜一降,他将球棒肩上一扛,腰里掖上一把刀子,怀里揣个啤酒瓶子,大摇大摆走出去,半个帮都要靠他张继科吃饭。马龙老骂他不要命。还非要教育他“现代黑帮,管理至上。资源分配,科学运作。”什么狗屁道理!张继科每见他嘴唇一张,心领神会,掉头就走。将马龙气个半死。马龙也有他的见地。他觉得张继科一不讲理就好像一个大傻瓜,净他妈没事找事。21世纪哪还有帮派老大摆明车马亲去敲门、二话不说抽大刀就砍的?有没有病?跌不跌面儿啊?张继科咬着一截烟将脚踩在欠债的脖子上,李宁蓝鞋带松松垮垮,满脸胡茬。他心不在焉地碾一碾鞋底,在告饶声中欣然而笑:跌个屁。

 

  马龙近来时常忧愁。他根本不信自己能治得住张继科:这家伙就是个混世魔王,宝塔神掌都别想镇得住。马龙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张继科,那时候张继科比他大一点儿,还是个宝宝,已经缺半颗门牙。张继科夸言说是打野架磕掉的,马龙不怎么相信,甚至当面拆台。毕竟张继科傻起来是可以空口嚼剃须刀片的。张继科不生气,也不辩解。他藏在门后,露出半边屁股,向马龙招手,晃着一肚子坏水带马龙去惹事。拳打脚踢上房揭瓦,皮得要命,他一件坏事也不瞒着马龙,马龙一次也不出卖他。那时马龙嘴还很甜,没学会普通话,含含糊糊叫他壳哥,他很响亮地应,声音打过山头。他年纪很小,白面皮桃花眼,汗津津的鼻头高兴起来就发红,引人发笑。猴儿一样骑马龙家墙头,一只弄脏的脚尖吊下来,淌着泥水晃来晃去,好像小妞打秋千。马龙偷偷摸摸翻厕所通风窗,跑过来扒在墙根下,眼巴巴地看他。一抬起眼,张继科脚尖微微一动,一滴河塘的泥浆水啪嗒一声掉在马龙头顶。马龙捂着发尖抖一下,觉得天灵盖上中一发冷枪。肇事的脚趾头这时才不紧不慢收回去,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故意的。“龙崽,你头发脏了。”张继科会说。“洗洗呗!咱们去水库。我教你游野泳,好不好?”

 

  马龙知道张继科最爱顺杆子往上爬,就下决心一个字都不答,嘴唇闭得像个生气的蚌。张继科却眼角起褶,自顾自笑,像被应承了一万次。“哎,走了。”他很有自信地说,说完就一扭身翻过墙去。马龙不敢爬高,就绕着墙跑过去追上。他舍不得不追。

 

  他们自然很久没再去游野泳。张继科染上了莫名其妙的洁癖,冲澡时脚趾都搓得发白,更别提钻河塘。高中办寄宿时变本加厉,说是马龙走读路远不方便洗衣服,弄脏的校服他都当场包办下来。冬天他躲在水房里彻夜洗衣,搓得双手发红皮肤打皱。马龙后来知道这件事,晚上冲过去抓了包。他气得当场收缴了张继科四块奥妙洗衣皂,还清空了脏衣盆,全部当着张继科的面倒进洗衣机。张继科默默地靠在门旁看马龙赌气,沾满泡沫的两手垂在身侧,沉着眉毛满眼张皇无措,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。自那以后他仿佛突然开窍,懂得了亲密有间,不会早起拿抹布把马龙的桌子擦得湿漉漉,也再不黏黏答答挂在马龙肩膀上。马龙那时候已经暗恋他三年。对于这种不可言说的微妙疏远,他还是有一点开心的——他老是害怕张继科挂在身上时,慌张错乱的心跳会将他的秘密泄露得一干二净。这秘密太过烫沉,早已快使他发狂,晚上时常做张继科冷着脸骂他恶心的噩梦。他本以为这就是解脱,可他很快便开始梦张继科的手,那手攀在他背后,洗得发红。犹豫而伤心地从他肩上滑落下来,一次又一次。

 

  但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翻脸。甚至不扒他肩膀的张继科还是对他好得不得了。有好几个瞬间,马龙几乎相信了张继科也喜欢他。考试抢名次时死都不让着马龙——就算马龙连续几次发挥失手,他爹扬言再这样就转学——也没商量。长跑比赛时小肥龙呼哧带喘没跟上趟,他也绝不停下来拉一把。但是考试前他会扭过头来伸手等马龙击掌,开玩笑说是要染口仙气。考试按名次排座位,张继科跟他焦不离孟。坐在马龙后一位时,他答完卷会玩笑地轻轻踢马龙的脚底板。马龙总是忘记防备,痒得嘶一口气,张继科就会将脸埋在手掌里悄悄的笑。考场那么大,只有他们俩能听得见。坐在马龙前一位时,他就安静地做试卷,后背微微弯曲。马龙总是不敢抬起头,怕看到那截满是汗渍的裸露脖颈。但是长跑完了张继科会舔着一喉咙的血味跑过来,托着马龙的屁股把人拉起来,不准马龙在地上瘫坐太久。但是校门口冰品车轰轰开过来时,张继科只有钱买一支盐水冰棍儿,那一支他就只会给马龙。马龙会把两条腿翘到六楼天台的铁栏杆外面,晃着脚吃。他其实跟别的男孩子不太一样,不爱吃这玩意儿,含着冰棍时他脑仁总是疼。但看着张继科光彩熠熠的年轻眼睛,他就什么都不想争辩,什么话都不想再说。他只想问张继科是不是喜欢他,但只有这个问题不能问。所以不如闭嘴。

 

  马龙头次喝酒是高三。他模考表现糟了个透,自主招生结果也不尽如人意——他闯进面试关时被考官的刁钻一题问住了。众目睽睽下他站在那儿,浑身发麻,手脚冰凉,脑袋疲倦地嗡嗡作响着,他想要夺门而逃。左一个“可能”右一个“也许”,搓磨了半天,直到考官失望地转开目光去,生硬地扭变了话题。马龙本来对这事没有多少期待,但那一刻羞耻将他浑身揉遍。他魂不守舍地游荡出考点,晃在参试高校落花的小街上。望着那些攒成团嬉笑谈天的青年男女,他眼前一片模糊,不敢相信自己将来要受困于这样无聊的命运。等他搂着二锅头坐在食堂楼梯底下时,早已是星斗满天。张继科坐在他身旁,夺走了酒瓶砸碎在地上,捻去了他脸上一根潮湿的睫毛。他正在絮絮叨叨地跟张继科背面试中一个题目的解法,讲了一遍又一遍,颠三倒四。讲到想吐时,张继科打断了他。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张继科问。

 

  马龙那时候还小,没现在这么老油条,总是被单刀直入的张继科抢去主导权。但他还没输得这么彻底过,他从没这么张口结舌过。他被这一句话击穿了。当天他昏昏沉沉被张继科背回去,酒醒后便陷入了纠结的思考,反复的纠缠,不断的推翻,还有反推翻,完全忘记了那场操蛋的考试失利。中间他每一天都食不下咽,躲着张继科走。放学背着书包就一溜烟跑掉,午饭也混坐在一群人中间,味同嚼蜡神魂空洞,下颌机械地上下掀动,搞得张继科以为他俩在冷战。一周后他想通了一切,昂首挺胸羞羞答答地来找张继科:“对!我喜欢你!张继科儿!”

 

  “哦。”张继科说,有点儿吃惊。他似乎已经把一周前的问题忘光了。他站住脚,想了一想,“可以啊。”

 

  “就这样?”马龙目瞪口呆。

 

  “你还想怎样?”张继科颇为提防地瞥了他一眼。

 

  “我——”马龙又羞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

  “你说晚了。”张继科拍了一下他的手掌,马龙感觉到掌心熟悉的温度,这才眨眨眼睛,回过神来。张继科离得很近,却不贴上前来,亲切又疏离。那副眉目里有笑意,看谁都是同一派的含情脉脉,看得马龙心焦。“你自己后悔去吧,龙崽。”他宣布道。

 

  然后他背上书包,踩着蓝球鞋,轻快地哒哒哒跑掉。马龙站在那儿,只觉得普天下都是张继科鞋底拍在砖瓦地上的声音,震心欲聋,吵得他耳热如火。突然他再也不愿意忍耐,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忍耐。他听见自己醒过来的声音,骨头扭动着咔嚓咔嚓响开,活的马龙从他的躯壳里钻出来了。

 

  -

 

  张继科早知道马龙不乖。逼近成年的马龙面皮冷白,内双眼皮,笑容温厚而收敛,听话得要死,一点意思都没有。张继科有时抬起眼来,看操场上戴着袖标喊口号领跑的马班长,会疑心自己少年时认识的马龙是一场捏造的虚梦。那个龙崽会闹事,会推锅,会吸吸笑,会眨着眼出坏主意。打架时会冷不丁冒出很讨人喜欢的歹意,含吸管喝牛奶都酷得像抽烟。使坏时眼睛会眯缝着闪亮,手背在身后打一个张继科才懂的手势,浑身滚着汗尘,脏得欢欢喜喜。那个龙崽的眼睛是活的。

 

  他迷糊过,甚至还曾觉得难受。他觉得他把龙崽弄丢了。他涉黑比马龙早,少年时就养烟瘾混社会,练得很好身手,人人低头喊声科哥。但在马龙眼前,他收敛起一切不服管的倒刺,一切烫热不驯的心思,一切伤人伤己的毛病,他死也不想再看见那天闯进洗衣房来两眼冒火的马龙,那失望受伤的眼光是两把活刀,能将他脏腑都闹烂。

 

  他无论如何想让马龙看见他好好儿的。但他没想到马龙也是一模一样的心思。——真他妈不愧是他镜像人。马龙白天起早,温温和和地冲他笑,拿三好学生到手软,臂上捆级长袖标,中规中矩理平头,装样子给他看。他被顺理成章骗倒,从没想到马龙早腻味了扮演长达十年的乖仔,更没想到马龙真疯起来有多能作。确切来看,马龙什么都不说,但除了不敢说爱他外,什么都敢做。在他酒后半真半假逼了马龙一把后,马龙吐了那本来打算埋进坟土的隐秘心思,便真的从此豁了出来。

 

  他们不曾考取同一方高校。张继科在外头半工半读闯荡,马龙于大二正式辍学。半年后张继科听说风声,从外地赶回来,风尘仆仆在废弃工厂里见着了蹲着的马龙。马龙耳后夹着笔,咬着指甲对图苦思冥想,琢磨的是如何吞下对头一笔洗不白的钱货,舍生忘死以小搏大,在当地打响名号。他发乱如枯草,嘴唇角上起皮,中指凹下深深的炭印,眼睛透着火光。清瘦好多,颧骨几乎扎出脸来。皮肤倒不曾晒黑。周围挨挤团坐一帮社会小青年,皆仰着脖子看马龙的牛仔裤和漂白球鞋,像在瞻仰神话。

 

  之后的事张继科就记得不清,因为许昕闻见了他陌生的烟草味,转过头来骇然盯着他,大呼小叫起来。后续进展不甚愉快,如果不是马龙拦着,现场可能有人会死。当时马龙腿旁坐着一个小孩儿,面容白净,右侧鼻翼下有一颗黑痣,听讲专心记笔记,和马龙少年时一样的乖。这孩子打得最凶。好像张继科踩的不是他们的地盘,而是他的尾巴。张继科当时避开他刮风的左拳,一腿绊倒他,心不在焉地想——等自己盘下来一个帮派跟马龙对着干,第一个要弄掉的就是这个不要命的孩子,要么迟早阴沟翻船完几把蛋。当然到后来他没有能搞掉林高远,只好兑来了一样不要命的周雨和方博。

 

  这事来得比他想得快,打定主意三天后张继科就开张做买卖。他打法丝毫不顾性命,也许不如马龙步步为营的盘剥来得稳当,可拦不住他势头狠名头壮,早早就洗出一块立脚之地。马龙仿佛不知道这个发小狼一样的急迫和来势汹汹,只顾自己不紧不慢地吞并诈取,一口口吃下别人的蛋糕,带着微薄人马钻进帮派,渗化其中血肉,直到将之吃成庞大的空壳骨架,再堂而皇之施施然入主。他最后是从二堂主的位置篡上门主老大的。过程非常流利,他本人手甚至都没弄脏,唯一一个顽抗到底的刺头是闫安拎出去料理的。

 

  马龙自己也能打,但不是那么能打。他更喜欢动脑子弄人。他手指细软,健身房老师说像女人的手,灵活有余横劲不足,须练。在堂堂正正摆开车马对阵时还看不出什么,但被暗算时就不好说了。比身体素质马龙赢不过张继科,他一身浑肉练出肌块来还是后来的事。腰上被打了几闷棍时他就有点晕乎,旧伤牵动,一发擦过的流弹就叫他扑倒在地。醒来时他被撂在垃圾场一样的粮仓背后,半截入土,浑身飞尘。撂他的人心情肯定不好,他两条大长腿委委屈屈挤在屁大点地方,肚子上压着装货的麻袋,满背后粘的都是稗子。他动一动,浑身酸得像被打过劫,张继科抱着一杆刀坐在他身旁。“我就是来给你擦屁股的是吧。”他见马龙醒了,就说。一点都不客气,眼神也是冷酷到底。

 

  马龙笑了。他笑起来就很乖了,牙露出来一点儿,像个鼹鼠。那时候他还稚气未脱,脸颊上还有两块肉肉的红晕。他可以提很多问题,比如张继科为什么追着他下这趟黑水,比如张继科怎么知道他栽在这里,比如张继科干吗不放好他的腿,但他都不问。他直接开口,“你喜欢我吧,张继科儿。”

 

  张继科没说话。他专心擦刀,像个聋子。

 

  “我是不是可能会死?要不然,瘫痪?”马龙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。“你说吧,说你爱我。这样我就再没有一件后悔的事了。”

 

  “我说你妈。”张继科立刻不再装聋,凶狠地说。他劈手夺起马龙的衣领,眼睛里头布满血丝。“你要是想造什么妖事,先告诉我。我来弄死你,你不要让别人弄。”

 

  “这还用你说?”马龙笑着说。声音不高不低。他委身地上,领子被张继科揪在手里,浑身脏兮兮,狼狈至极。他从没有比这时更吓人过。吃人饿狼的影子一晃,张嘴吞涎,从他灰头土脸上掠过。凶气舔上他的眉毛。“这还用你说?”他重复一遍。

 

  “行啊。”张继科看着他,也笑了。他放开马龙的领子,马龙毫无反抗,重重摔在地上,扑起一地尘土。“就别让他们活。”他舔了舔嘴唇。

 

  马龙仰着脸,注意地看了一眼张继科的嘴角。“所以你说不说?”他喉结滚动着,问。“你还说不说?”

 

  “说什么?”张继科问。这装傻痕迹就很明显了。所以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,眼睛低垂,赧相很像七岁的涨记壳儿。“走了。”他推了一下马龙的肩膀。“你能不能走?”

 

  “你该问我能不能打。”马龙笑道。

 

  “那就是能了。”张继科跟他击掌,将屁股兜的匕首掏给他。马龙接到手里,刀口是温乎的,他抹进指里一滴水。“开工。出去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
 

  -

 

  张继科三周后才晓得后悔。他当时到底还是心疼马龙受伤,留出了话口。马龙果然不放过他的一丝动摇缝隙,伤一好就开始温水煮青蛙,死缠烂打。风度很优雅,手段很啰嗦。方博搬来第三捧信件时,张继科扬手吩咐他烧干净收发室所有龙帮来信,再撰写三封匿名恐吓信发回去——要最恐怖最暗黑的那种。马龙胆子小,吓死他最好。不过,骷髅头就不要画了。他怕马龙给当成草帽海贼团写的。“会不会影响双边关系?”方博领了命,犹豫地问。“会。”张继科说。他拍了拍方博肩膀,“所以你要好好练,争取血腥火并的时候先手放倒许昕。周雨就负责收拾他那老婆。”

 

  他留了一封信,锁在抽屉里,没有人知道。“继科儿:你好。你得说你爱我。你啥时候说?你早点说啊,马上开春了。——马龙。”这信狗屁不通,但他就爱留着,谁也管不到他头上来。冬天燥冷漫长,他没给马龙留任何联系方式,没有回一封信。他等着马龙来找他认输,但马龙显然很沉得住气。如果不是酒入愁肠,灌倒了马龙,恐怕这一通电话等春天都不会打来。

 

  张继科想,马龙可能这辈子是学不会检讨错误的。上学那会儿马龙虽然善于装着顺从,可骨子里的盐磨都磨不掉,比如他一封检查都没写过。高中老师有时候会鸡蛋里挑骨头,要求班干部带头,替顽劣同学闯下的祸负责。这时候马龙就会依言站起来,后背挺得笔直。“我没做错。”他说。老师说他两句,他就乖乖跨过同桌的腿,到门后去罚站。还是不认错。“我干吗要写检查?我什么都没干。”三节课后,他还是这么说,嗓音沙哑。张继科拧开一瓶矿泉水,陪过去站着,偷眼看马龙的侧脸。马龙脸颊线条已瘦得修长利落,他眼里有星河,心里存凶念,而那时张继科还看不出来。他只是等到放学,挂在马龙身上陪回家,然后私自折返回去,往死里修理一顿惹事儿的刺头同学,打到人家哭着去办公室担责任为止。

 

  那时候他自认凶徒一条,胸怀煞气,马龙所谓的错在他看来都是狗屁,他愿意舍出一双肩膀,陪马龙把塌了的天都顶回去。他却是从没想到马龙能瞒着他,捅出这种成色的篓子。知道马龙涉黑后他才恍然大悟,于是什么都不想,只想乘上飞毛腿回来,跟马龙往死里去作对。他感觉自己长期被当成傻子愚弄,气得只想看马龙跟他低头认错服软。内心深处他还是明白的:马龙不会服软。而他也丢不掉马龙。他——他就只是做不到。

 

  这天晚上他无法安睡,全他妈怪马龙。马龙少年时不识酒水,喝二两酒就要靠他背回去,现在想来那恐怕也有一半是装的。张继科躺在床上,风雨飘摇击敲窗棂,情状十分凄凉。他开始想喝醉的马龙,开始是大雨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摇摇晃晃,尔后逐渐明晰起来,是梳着铁刘海的马龙在天光水色里回头看他。左手弹弓右手刀子,一绺浇湿的发黏在脸颊一侧。口吐酒气,神情茫然,不好欺负。他想许昕和林高远到底是两条莽汉,看上去人五人六,女朋友都没交过半个。马龙被他俩扛走,恐怕半路要吐。马龙K歌时只穿那件果绿色恤衫,眯眯眼笑着时像半个周杰伦,张继科觉得那件衣服吐脏了可惜,龙帮不如花点钱雇他去洗。想到这里他惊醒过来,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。呸,他想。

 

  然后他也没有再睡着。直到天色大亮,周雨一脚踹开房门。“生日快乐,哥!”他抱着一个彩带裹的纸盒,兴高采烈地说。

 

  “啊?”张继科正困得五迷三道,茫然地应了一声。周雨自认为得了许可,立刻活泛起来,满屋拉窗帘,蹦蹦跳跳就把他哥从床上撺掇了起来。“拆礼物。”他反客为主吩咐起来。张继科揉着眼睛,伸手机械暴力地去破坏那个纸盒。“……你他妈耍我吧?”他最后从空纸盒底下捞出一张纸条,拈在指尖,抬起头满眼凶光地盯周雨。

 

  “哥,你得戴上眼镜。”周雨晃了晃盒子。张继科听见响,眨了眨朦胧睡眼,这才从黑白条纹盒子的拐角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。他正要将眼镜架到鼻上,手指突然僵住了。左手放开纸条,他捧着眼镜,摸了一下塑胶的鼻托。那里扎手得很,坑洼不平,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布。它曾经被马龙从课桌上撞下去,打闹之中还错踩了一脚,镜框裂了。马龙自责得不行,软磨硬泡从他手里要了过来,折腾了一晚上,第二天挂着黑眼圈还到他手里。胶布贴得乱七八糟不说,还涂了胶水,张继科戴上就差点没能摘得下来。好几年过去,胶水早干透了,老化的镜框摇摇欲坠。张继科把旧眼镜架上,重新捏起那张纸条。“生日快乐,继科!”上头草草写着。“去楼下找全帮最晚起的员工,他会给你下一步提示。”

 

  “赶紧去吧。”周雨拍拍他的背。“博哥今天可不容易。我们五点就开始变着法子折腾他,没人能把他叫起来。最后隔壁帮许哥打了个电话来,给他放了昨天一段什么通话录音,说是要把他收去龙帮当清洁扫除小弟……你是没看见,博哥蹦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
 

  张继科昏昏沉沉地走下楼梯,方博瘫在办公桌后面,朝他投来了一个更加生无可恋的眼神。不等张继科走近,他就抽出藏在椅背后的手,冲张继科甩手飞来一个东西——结果飞偏了。张继科仗着胳膊长,一歪身,趔趔趄趄地单脚接住了,手腕被砸得发麻。他哎哟哎哟地甩着手,低头一看——是一罐青啤。还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,冻得冷手,罐壁上流着水珠。

 

  “这个是马——啊不,神秘人士给你留下的线索。”方博展开一张纸条,棒读道。“老家的啤酒好喝吗?去你帮酒气最重的地方找你的世界第一可爱,他会给你下一步——”

 

  “不用了。”张继科打断了方博的念白。他流利地起开易拉罐,凑到豁口旁仰脖灌了一口。“我知道要去哪儿了。你自行车借我用一下啊,周雨。”

 

  “不是不是。”方博努着嘴提示他,“科哥你再想想?我们帮聚众喝酒时,最后一般都倒在哪里……?”

 

  “对啊对啊。”周雨在旁边帮腔,循循善诱。“哥你想,咱帮没一个酒量能看的。所以呢,最后喝着喝着,就都滑到……?”

 

  “我知道。”张继科心不在焉地说。他已经披上一件白衬衫,现在正徒劳地尝试着绑起一根蓝色领带。打出一个蝴蝶结以后,他啧了一声,粗暴地将领带扯松开来,开始弯腰系球鞋带。“不就是大堂那张打麻将的桌子底下吗。我不去那儿。我知道马龙要把我往哪条沟里带,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现在就掉沟里去。”

 

  “可是——”周雨目瞪口呆。“可是你还没猜谜!你还没有得到胖儿手里的生日蛋糕!你还没有拿到许哥保管的C罗签名足球!你还没有找我大房要玛莎拉蒂的车钥匙!你还——”

 

  “有这回事?”张继科感兴趣地说。他手指一抽,拉紧了鞋带。“好好好,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俩了。去把我的足球和跑车钥匙拿下,拿不下就抢过来。”

 

  “不行啊!”樊振东从麻将桌底下钻出一个脑袋。“科哥!你要听我讲完线索的!”

 

  “小胖。你嘴角那是什么?”张继科扫了他一眼。

 

  “我——”樊振东缩了缩脖子。他看了板着脸的周雨一眼,飞快地服软了:“雨哥,对不起雨哥……你早上忙着去喊博哥,冰箱里又是空的……我就吃了一点儿蛋糕……但是没吃完!就吃了个四分之——”

 

  “行了,你把剩下四分之一也吃了吧。”张继科说。他扣上了运动外套拉链,神采飞扬地活动了几下脚腕。“我走了!回来时我要玛莎拉蒂来接我。记着啊你俩。周雨把小胖招待好,别喂瘦了。”

 

  “科哥别走!”樊振东喊道。“我错了——但你得让我完成任务!龙哥说了!我做完这手买卖就许我入伙!”他合掌胸前,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神情:“帮帮忙,科哥。行行好嘛。”

 

  “让我来问问你。”周雨还没说话,张继科就伸出一只手将之叫停。他走到麻将桌旁,蹲下身摸摸樊振东的后脑勺。“你说你龙哥是聪明人不?”

 

  “那必须的!”樊振东毫不犹豫。

 

  “那你说,”张继科继续道。“他为什么今天能办出这么幼稚的事儿来?”

 

  “……”樊振东目光躲闪了几下。“还不是为了追你。”他嘀咕道。

 

  “你说得好。”张继科亲切地拍了拍樊振东的头。“那如果他把我——”他拉长了声音,“——追到手——”他一变脸,似笑非笑:“你觉得,你在龙帮还有好日子过?我能给你过?”

 

  “……可是如果我没办成这差事,”樊振东眼珠转了转,机灵地说:“我不是也照样要倒霉?龙哥能削死我。”

 

  “所以说你怎样都是死。”张继科笑了。他揉了一把樊振东的头毛:“下次想活命,就不要瞎接你龙哥的活计。”

 

  站起身来,他抻了抻筋骨。“好了,我去找我的世界第一可爱了。我劝你们不要跟踪我,要不然我翻脸。”

 

  房间里剩下的三人以沉默相送。直到楼下张继科摔上大门的声响透上来,周雨才醒过神来一样吐了一口气。他走过去,伸手把樊振东拉起来。“小胖啊,”他试图好意安抚,挽救一下帮派形象,“你听我讲,科哥平常不是这——”

 

  “雨哥,你不用讲了。”樊振东冷酷到底地说。“我不要他当我的经纪人了。”

 

  -

 

  张继科到学校时已经早上九点半了。这天是周六,寄宿生都被打发回家,学校里没有一个鬼影。其实就算不是周六,马龙恐怕也有办法炮制出一些小把戏,将全校师生都给轰跑。张继科背着一口破旧单肩包,这是他从周雨买菜的车筐里捞来的,包上全是莴苣韭菜和黄瓜的怪味。他上楼梯时脚步悄声而轻快,背包跟着上下起伏,一拍一拍地打在他背脊上,他开始哼一支忘记名字的歌谣。上到五楼时,他想起那是他们的班歌。

 

  高中三年他们班没换过教室,一直坐落在六楼最里侧,和厕所靠得很近。好处是涮洗拖把比较方便,坏处是坐在后门的人会被熏吐。张继科和马龙个头不矮,一般都坐后排。课间时他们就受不了那味道,勾肩搭背地跑到两座教学楼间连接的天桥上,大口贪婪呼吸新鲜空气。张继科那时候总想掏烟,但看到马龙趴在栏杆上闭眼小憩的样子,他就掐着手忍着不去抽。此时天朗气清,大风呼呼的吹,昨晚的雨淋得满天苔草香气。张继科慢下脚步,点了一根烟抽起来。这风太大了,他的火星总是被吹散。就在熄灭的火星缭绕下,他拿膝盖撞开了教室后门。马龙坐在最后一排的地板上,穿着少年时的校服外套和运动短裤,两条大长腿光着,委委屈屈挤在一张老课桌底下。马龙已经睡着了。他张着嘴巴,眉毛打结,缓慢地吸气吐气,流了一点口水。那陈年的校服已经太紧,箍得他直皱眉头。他肚子上散放着几块洗衣肥皂,手边有一包塑料袋装的冰棍儿。天气冷,还没怎么化。

 

  张继科走过去,蹲在马龙跟前。他拿起那些奥妙肥皂,丢开到一边,然后把校服外套绷紧的拉链解了开来。马龙不舒服地扭了扭,张继科不自觉地弯起了眼角。他拉起自己的衣袖,擦了擦马龙的嘴角。马龙立刻醒了。

 

  “你来了。”他茫然地眨了眨眼,好一个完全没睡醒的样子。“你怎么就来了?”他抬手看了看腕表,立刻警醒起来:“这才不到十点。许昕他们工作效率这么高啊?怎么也没人给我打电话报警儿?”

 

  “是你没带手机吧。”张继科撑着一边脸颊看他。“你不是要假装高中生吗?咱们高中时候哪有手机可玩?有个诺亚舟电子词典就是土豪了。”

 

  “对——”马龙揉着眼睛坐起身来。他活动了一下腰:“我把手机丢给高远了。我想起来了。”他看了一眼张继科蓝色的运动外套,又眨了眨眼,但没有说话。

 

  “你这眼镜儿没给黏好。”张继科脱下眼镜,递到马龙手里。“戴得我疼死了。我还以为过了几年,你手艺能长进点呢。”

 

  “你又不是天天戴。”马龙说。“你不就看篮球时戴。还有撩妹儿也戴。”

 

  “那我去撩妹儿了。”张继科撑着膝盖要站起身来。马龙“哎”了一声,就没下文了。张继科挑着一边眉毛看他,马龙耸了耸肩:“你去呗。学校里一个女的都没有,我看你找谁去。”他笑了一下,眼里闪过狡黠的光,“你认了吧,你只能找我。”

 

  “我现在什么身份啊?”张继科说。“我打个电话,还不是成群结队的妹来。”

 

  “你不是也没带手机?”马龙反问。

 

  张继科噎了一下,一时没说话。马龙眼里闪现过恶作剧成功的光芒。他又笑了。他舔了舔湿润的唇角,看着张继科。目光闪烁,显然是会错了意思。“你刚才趁我睡觉干吗呢?”他盘问。“你是不是偷亲我?就这你还不说你爱我。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

 

  “我没偷亲你。”张继科说。“我真没。我是那样的人吗?”

 

  马龙沉默了一下。张继科闻到他呼吸间的果酒甜香,怀疑他酒劲儿还没过去。“真的?”最后马龙问。“真没亲——”

 

  张继科坐下身去,两个人膝盖腿相碰在一起。他低头亲了马龙一下。马龙浑身过电一样,微微一摇晃。他撒开盐水冰棍,伸出一只手,按上了张继科的后脖颈。张继科甩了甩头,退开身去。他反过手臂去,捉住了马龙从他背后滑下的手,和马龙轻轻击了个掌。马龙抓住这个机会,拉住张继科,跟他坐近了一些。他们呼吸交缠,最后张继科先投了降。他将额头靠在了马龙的耳鬓,下巴搁在马龙肩膀上。几乎是同时,马龙也做了同样的事。他们俩都轻微一愣,然后在对方耳后哧哧地笑了。“真他妈是镜像人。”张继科说。

 

  “所以你说不说啊?”他们这么互相靠了一会儿,马龙伸出手臂箍着张继科——张继科这两年腰伤愈发厉害了。他在张继科耳边问,吐出的气息熟热。“你到底说不说?”

 

  “我不说。”张继科停了一会儿。“我不说。你自己猜去吧,马龙。”

 

  “我听见了。”马龙笑着说。

 

  他凑身上去。他搂得紧了一点,再紧一点,抱住了张继科慌慌张张跳动的心脏。

 

  FIN

 

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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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山海有龙赌风筝 转载了此文字  到 你的超市
    也过于好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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